要认识到数字化转型的必要性，把数字化转型和企业整体发展战略结合起来，要选用明白关键问题的人，把企业价值放在第一位。
主题演讲
一、信息技术产业规律及我国现状
一百多年来，信息技术和产业在创新和应用的双重推动下快速发展，中国在过去几十年信息技术产业和应用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2010年中国的电子信息产业规模已经是世界第一，十几年来一直保持着领先地位，但在技术、产业、应用的发展中还存在短板，中国的创新需要有新的思路和路径。吴军先生在2011年出版《浪潮之巅》，这本书不论是否是IT行业的人，看到后都会感到启发很大。吴军先生在分析一百多年信息技术产业发展时总结了几条规律，其中在第14章“信息产业发展规律”中有一条，标题是“70-20-10”，是说在IT产品市场这个行业领域，第一名占70%的市场，第二名占20%的市场，其他后面的占10%的市场。当然，这是一个类似于定性的结论，比如说微软的市场份额远远不止70%，有90%多。比如英特尔在X86芯片，或用于事务处理的芯片领域就是80%，IMD占20%。所以，不是严格的所有都是70-20-10，但大体上，在IT技术产品适用的领域里“无垄断不领先”，或者说领先的都是垄断的，这是一百年全球信息技术发展得出的一个规律性的结论。
前几天习近平总书记在湖北考察时强调，要把科技的命脉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不断提升我国发展独立性、自主性、安全性。正像开头所说，我们的信息技术产业领域确实存在短板，这是不容忽视的问题，也确实对国家安全、商业安全和产业安全，甚至对我们个人信息安全都带来重大影响。
数字经济是我们经济发展的大趋势。IT的供应链安全是数字经济发展的根基，没有这个根基，发展就不牢靠。
在IT技术产业领域供应链安全有哪些问题？信息技术产业的所有创新成果都集中体现在产品和产品的市场占有率上，产品技术创新程度高，产品就受欢迎，市场占有率就大，这是一个基本特征。我们从硬件和软件两个角度看，都有短板，比如装备领域的光刻机，材料领域的光刻胶，零部件领域的高性能音视频部件，还有芯片。美国对华为的制裁，突显出芯片问题。这次疫情突显出汽车芯片问题。软件领域，系统软件也有短板。工业软件方面，几乎过一段时间就能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说我国工业软件的短板比芯片的短板还要严重。我们的信息安全软件上也有短板。
二、“补短板式的创新”的特点与路径选择
我们目前面临“补短板式的创新”，要保证供应链安全，要把短板补起来，要把独立性、自主性、安全性一步一步提升。
这样的创新在路径选择上有两个特点。第一，退一步，进两步；第二，点亮灯塔，学习追赶。在特定的IT领域，在中国当前发展的迫切需求下，要加强IT领域的独立性、自主性、安全性。
（一）退一步，进两步
退一步，进两步。图上有三个木桶，一个木桶是我国一些重要的应用系统，短板不多，应用水平和国际水平大体相当，其实在很多方面已经是国际一流水平，甚至国际领先水平。中间一个桶水装得少，缺的板多一点，是我们的产品领域，从供应链安全角度看的产品领域，水只能装到中间。右边这个是我们希望的目标，通过退一步进两步，不仅要达到今天的国际先进水平，而且要朝着领先的水平走。
这里面有四个问题，什么要退？为什么要退？如何退？退到哪里？最后是怎么才能进，退是为了进。什么要退？有短板，有供应链安全的地方要退，而且信息技术和产业创新要退是技术产业和应用同时协调起来往后退，如果只有技术产业往后退，应用不往后退，创新是不能往前走的，因为应用是创新的基础。
1.为什么退
一个是必须退，一个是能够退。必须退是因为安全要求和创新发展都需要我们的技术、产业、应用在今天的水平上往后退。最好的设备软件不用，要用性能低一点的软硬件。这是因为安全问题。华为芯片这件事，和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系列的事，说明IT供应链安全确实事关国家安全和发展全局，事关产业发展全局。这是安全的需求。退是创新的必要条件。不退，创新是没路走的。这里有一张图，我们一般的产品应用都可以用这张简单的图说明。
上面是一个企业提供的产品和服务，这个产品从设计到完善维护都有团队在支撑，产品提供给应用方，然后应用方给提供产品的企业提出改进产品和服务以及维护的要求，这是一个一般的循环。但IT产品不管是软件还是硬件，芯片、操作系统，还是我们的工艺软件，和这个很不一样。
在使用时，笔记本、台式机，包括手机里的软件、芯片，实质上是和提供商保持着实时通信的。其实联网的一个作用是为了创新，能够从使用过程中判断这个产品哪些使用得好，速度和处理效率满足产品设计需求，哪些用得不好，是什么样的操作导致的。软件和硬件实时连接是这个产品能够不断完善升级的基本条件。IT产品和其他产品的一个重要区别是可以不断更新，特别是软件，更新速度更快，而且有的可以实时调整。
所以，吴军先生讲“721”，美国政府裁定英特尔和IMD的市场份额是“八”和“二”，除了反垄断之外，核心的问题是必须保证它拥有应用过程中对创新有用的事实材料，这样才能保证领先的位置。所以我们讲必须退，不仅是为了安全，而且是为了创新。
2.为什么能退
一个技术，一种产品，当它逐步走向成熟的时候，很多需求对性能是有天花板的。我使用计算机超过40年了，在上一世纪，有新的一定要买，一定要换，不管是硬件还是软件。因为原来的那个确实不能满足需求。新世纪以后，大体在2005年左右，一般的应用，就不需要那么快换新的软硬件了，很多需求对性能的要求达到了天花板。但确实还有一些应用需要更高性能的芯片和软件，特别是对于高清、超高清的音视频，算力需求特别高的应用，就得跟着更新芯片。今天芯片的高性能需求，手机是最面广量大的，这个变化十分重要。
3.退到哪里
从企业角度看，我们可以用不同的IT技术架构来满足相同性能的应用，为什么IBM的主机、服务器、大服务器这种架构，客户越来越少，而用小型的服务器搭建起来的应用系统越来越多？我们可以调整IT技术架构，还可以调整业务流程架构，今天的数据库管理系统中有两种主要的操作，读和写。写的操作对安全性、可靠性要求很高，因为必须要把相关的单元和路径锁定。但是读就没有这个问题，因为对既有的数据不改动，只读就行，所以只要把业务的逻辑关系和路径在计算机架构上进行调整，我们就可以改变对高性能部件的依赖。所以是能退的，退到创新能往前走的地方，它也是进的起点。
4.从退到进
从退到进，要聚焦四个内容。第一，要有基础的起点，在这个基础上前行已经没有供应链安全问题了，受制于人的没有了，这就是基础。有了基础还要有在这个基础上往前走的团队，还必须要有有实力的企业。这三个聚焦实际上是相互关联的，缺一不可。最后是聚焦有效的产用协同，一定要有能够为创新提供使用的实际情况的用户，为前进打好基础。
从退到进还有两个重要的方面，即两个依赖和三个完整的把握。两个依赖是认知路径依赖和技术路径依赖。认知路径依赖就是很多人认为要用就要用最好的，要买就买最先进的，而不是要用就用能解决问题的，要买就买性价比好的，要从供应链安全的大局去考虑。我们要打破技术路径依赖，长期以来，使用着国际上最先进的软硬件产品，从使用的经验到维护的经验都在这条技术路径上走，但路径一变，这两个依赖就必须打破。聚焦一个有能力的团队，这是从退到进的关键。从退到进三个关键，其中最关键的是团队，团队有能力体现在三个真正掌握：第一，作为起点的基础和从起点到目标的方向，对它的技术路径、技术构成、技术要素要真正掌握。第二，能不能真正掌握朝向目的架构变革的大的方向，因为IT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架构是随着发展而变化的。最后，能不能掌握如何在现在的基础上实现完善，这是真正的关键。
（二）学习追赶，点亮灯塔
IT技术产业的创新，尤其是补短板创新，在路径上有两个不同的选择。一个叫学习追赶，或者叫对标，一个叫点亮灯塔，或者叫原始创新。搞技术的同志都知道有一个标杆在那里，这个标杆是怎么构成的、是什么性能了解得清清楚楚，那么做起来就比原始创新要轻松得多。落后、短板是加快发展的条件，后发优势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在我们补短板创新的过程中，对那些存在着稳定的功能需求的，但现在我们技术产业上又相对落后的，现在还不能提供的东西要通过学习追赶这个模式去做，这个模式省钱、省力，速度快。
这样的学习追赶一定要从已经掌握的基础出发。从现在到发展阶段的差距切成几个阶段，从最低的开始，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往前走必须要有和这个水平相对比较一致的应用来支撑，这就是为什么技术产业的创新和应用要同时退的原因。因为没有前面这几个阶段应用的支撑，就走不到最先进的那一步去。
但我们还有一些短板是要通过点亮灯塔去做的，或者说需要通过原创的方式去做。这是有必要，有可能的。因为我们既有的正在用的一些软硬件，应用的需求和技术环境在发生变革，有一些新的应用正在产生，今天传感器的增加，互联网的发展，以及由此带来的流程的变革，使得我们一些原来重要的，通用的应用软件正在发生变革，芯片也正在有越来越多的专用需求。所以点亮灯塔，不仅有可能，而且也确实存在要用原始创新来实现补上这样的短板。不仅是新的应用，就是还用着原有的技术路线，但是它的架构一次次变化后，整体架构已经不适应了，要调整了。尽管有很多应用需求，技术路线很稳定，但确实也有一些正在发生重大的变革。
所以说原创的创新确实是有必要的，而且也是有可能的，因为我们几十年信息技术产业和应用的发展和协同，已经形成了一大批技术专家，其中不乏大师级的人物，已经有一定数量的企业能够承担不同类型的创新发展，不管是学习追赶还是点亮灯塔。当然点亮灯塔对企业的要求更高。
能够承担原始创新的企业，所需要的基本条件是不能忽略的。资本、平台、业务市场，都是原始创新需要的重要条件，我们已经有这样的企业可以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中国的应用会逐渐从跟着别人到越来越接近，到与世界先进水平一致，再到部分领域已经是世界领先的水平，这样的需求推动着我们原始创新的发生和发展。我们的制度优势对生态链的形成有着天然的有利条件，我们要把补短板和创新两个东西结合起来，根据不同情况选取适当的方式。
主题对话
主持人：在推动我国经济的工业化和信息化的深度融合的过程中，有哪些关键的领域需要我们做出努力？
杨学山：这个问题是一个十分关键又宏大的问题。把数字资源或者数字生产要素和经济发展的其他资源、其他要素结合起来，把信息技术和工业技术结合起来的发展过程，代表性的概念就是数字化转型。数字化转型不是把工业、农业、服务业的政府服务转掉了，而是说为了这些服务、这些产业的发展我们把数字资源和数字技术用好。从这样的角度看，数字化转型天然就是融合的，没有融合就没有数字化转型。
我讲这句话的时候实际上隐含着一种批评，就是我们在过去一段数字化转型的实践中，存在着用数字技术就可以替代或削弱原来产业领域、公共服务领域本身的知识、经验、业务模型和技术的重要性的认识误区。数字化转型是一个大概念，但是这个大概念不像消费互联网。不是说有谷歌，Facebook，我国的腾讯，百度，阿里，这样一些大公司，数字化转型就像消费互联网一样就成功了。数字化转型和消费互联网一样是大概念，但路径是完全不同的，数字化转型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小事情搭起来的。这些具体的小事情从抽象的角度可以看到一些共同的东西，但是具体的实践是各不相同的。主要原因就在融合。我们用一个数控机床来制造不同部件的时候是用不同的操作方式来实现的，需要不同的加工对象和加工参数。两条自动化生产线，使用相同的软件，但控制过程是各自的、具体的，不能大而化之。所以，数字化转型，包括要通过网络平台来做的数字化转型的事项，它也不同于消费互联网，虽然使用了互联网，但是使用的方式是不一样的。
我举两个例子，比如“汉网”，是产业互联网里面发展早，规模大的。汉网可以把在各地的工程机械连起来，但是能连谁的设备、能收集什么信息、通过连能产生什么价值、这个价值又归谁？这和消费互联网是完全不同的。消费互联网，一个用户去买东西，就是按照平台规定的模式和流程进行。但工业互联网并非如此。比如说山东临沂临工的工程机械要连到工业互联网上，不是汉网决定的，也不是这台机器决定的，也不是用这台机器的单位决定的，是临工决定的，对于临工来说，考量的标准是，因为我们之间是竞争对手，连了之后是对我有没有不利影响、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今天的互联网是一个提供公共服务的基础设施，技术门槛低、价格便宜。所以，与其上你的平台，还不如我自己建一个平台。技术难度很低、成本很低，就跟我们用手机一样，是很容易的。价值的产生跟能得到什么信息有关。如果只是说开不开工，这是一个宏观的价值，没有微观的价值。什么才是有价值的呢？这台工程器械预计什么时候发生故障，故障发生在什么部位，是什么原因，什么部件什么时候需要维修，这样的东西对制造企业和使用企业是有价值的。这个信息来自这台设备上相应的传感器。没有这些传感器，就没有想要的信息。比如说挖掘机的液压推进器显示油少了，有个部位磨损已经达到维护标准，工程机械传感器的装备制造技术，获得的数据是制造企业的商业秘密，不经许可，不能随便获取。所以，它和消费互联网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原因就是融合，因为它是和具体的工业过程，服务过程，农业过程，政府服务过程连接起来的，而不像消费互联网买和卖可以抽象成同一模型，用同一个平台，统一的流程完成，所以融合是我们在数字化转型过程中最需要关注的。融合做好了，数字化转型才能做好。在不同的环境下，有的融合是数字和数字技术为主的，有的融合是该领域的知识和技术为主的，有的融合是要通过数字和数字技术把原来的流程打破的，有的融合是需要把数字和数字技术现在这个流程执行得更顺畅，成本更低，优化服务的。所以，我们要区分清楚数字化融合的事项中，哪个是融合对象的，落实到具体的产业和社会发展领域，哪个是数字和数字技术的，而且数字和数字技术还要区分开，是什么数字和什么数字技术，因为数字化转型用的数字，我到今天为止看的所有的例子，没有大数据，只有小数据，抽象的大数据对于数字化转型来说几乎是没用的。
主持人：您对正在面临数字化转型的实体企业还有企业家们有哪些具体的建议？
杨学山：数字化转型最终的落脚点就在企业，主要的推动者和引领者是企业家。所以，企业为主体，企业家引领，这是数字化转型在认识论角度上首先需要摆正的事情。因为所有实体经济企业的数字化转型，都是为了解决这个企业发展面临的主要问题，都是为了这个企业的可持续发展能力和核心竞争能力的提升，都是为了这个企业制定好的战略目标的实现。所以，当落实到刚才我说的那几点的时候，那一定企业是主体，企业的领导者在引领。
我提三条建议。首先，数字化转型是一定要走的，工业经济后面的经济形态是数字经济，这是整体的大趋势。一个行业，一个企业，不抓数字技术和数字化转型，走不到国际先进水平。但实践路径因时而异，因地而异，因企而异。哪怕是同一个行业，同一个地区，在同一个产业链位置上的企业，数字化转型的路径也是不相同的。因为不同企业实际的基础条件不同，最关键的需要解决的问题可能不同。
第二个建议，一定要把数字化转型和企业的整体发展战略，和企业当前要解决的问题一盘棋考虑。数字化转型只是在实现企业发展目标过程中加上了数字和数字技术的特征，而解决问题、保证朝向既定目标，才是你需要考虑的。
第三个建议，要真正弄明白。数字化转型有一个比较大的问题，还处于发展早期。大家跟着概念走，说工业互联网以为就是和消费互联网一样，不知道工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在本质上是不同的。所以，要用消费互联网做工业互联网就会失败，一定不要人云亦云。企业家要把握全局，企业的方向盘抓在手里，数字化转型中大事的决策权抓在手里。企业家自己如果不能把事情都弄明白，就要找到明白的人，明白这个企业，它的业务方向，经营中的关键点，重点，痛点。要想办法找到一个牵头的人，这个牵头的人可以是这个企业中的，也可以是这个企业外的，但是要能团结起一个团队，这个团队里面的主要的人是本企业的，千万不要都来自于外部。以本企业为主的团队能够明白与数字化转型相关的主要问题，尤其明白能解决什么问题，要花多少成本，带来多少价值。这个价值可以是当前的，也可以是长远的，关键是核算下来，这个价值一定是大于投入的，和其他地方的投入相比，它的产出和收益不会比其他低，这是用了明白人在拍板。
大概我就提这样几条建议，最后，一定要把企业的问题，企业的目标，企业的价值放在第一位。
（本文在演讲、对话全文基础上略有修订）
